手机震动的时候，苏晓正在煮泡面。
厨房的窗户开着，傍晚的风吹进来，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味道。
她擦擦手，拿起手机。
屏幕亮着，显示有一条新消息。
来自高薇薇。
苏晓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这个表妹，已经有三个月没联系她了。
上次说话，还是过年的时候。
家族聚会上，高薇薇穿着新买的大衣，挽着苏晓的胳膊，亲热地说：“姐，你这毛衣都起球了，下次我送你一件新的。”
周围亲戚都笑。
苏晓也笑，说不用。
她点开消息。
是一张照片。
车展的展厅，灯光很亮。
背景是辆红色的跑车，线条流畅，标价牌上的数字被刻意虚化了。
照片中央，两个人挽着手。
女的是高薇薇。
她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，头发精心打理过，嘴角的笑容甜得能溢出蜜来。
男的是周浩。
苏晓的前男友。
分手刚一个月。
高薇薇的手，紧紧挽着周浩的胳膊。
周浩侧着头，正在对她说什么，表情温柔。
照片下面，还有一行字。
“姐，今天和浩哥来看车展，这车真漂亮，他说以后要买给我。”
发送时间：三分钟前。
苏晓盯着屏幕。
泡面锅里的水，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。
热气升腾，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她把火关掉。
拿起手机，放大照片。
高薇薇的手指，涂着裸粉色的指甲油。
那是上周苏晓在美甲店做的同款。
周浩的西装，是苏晓用第一个月工资给他买的。
深灰色，修身款。
她记得很清楚，两千八百块。
当时周浩抱着她说，等以后挣钱了，给她买更好的。
现在，他穿着这套西装，挽着别的女人。
那个女人，是她的表妹。
苏晓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。
窗外的天色，一点点暗下去。
手机屏幕的光，照在她的脸上。
很平静。
没有哭，也没有摔东西。
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退出和高薇薇的聊天界面。
打开微信，找到那个置顶的群。
群名：“幸福一家人”。
成员：四十七个。
舅舅，舅妈，大姨，二姨，三叔，堂哥，堂姐，表弟，表妹……
苏家的所有人，都在里面。
除了苏晓的父母。
他们十年前出车祸，走了。
从那以后，苏晓就住在舅舅家。
舅舅说，都是一家人，别见外。
舅妈说，你就当这里是自己家。
高薇薇说，姐，我的东西就是你的。
苏晓信了。
信了十年。
她点开群聊。
上一次发言，是三天前。
舅妈在群里发了个链接，是拼多多的砍价。
“帮忙点一下，还差三个人！”
苏晓点了。
然后发了个“已点”。
舅妈回了个玫瑰花的表情。
再往上翻，是上周。
舅舅在群里说，薇薇考上事业单位了，大家都祝贺一下。
下面刷了一排“恭喜”。
苏晓也发了“恭喜”。
高薇薇回了个害羞的表情，说“谢谢姐姐”。
再往上，是上个月。
苏晓生日。
没有人记得。
群里静悄悄的。
她给自己煮了碗面，加了个蛋。
高薇薇的朋友圈，那天发了几张照片。
和周浩的约会。
高档餐厅，烛光晚餐。
配文：“和重要的人，度过重要的日子。”
苏晓当时点赞了。
高薇薇私聊她：“姐，你今天生日？哎呀我都忘了！明年一定给你补过！”
苏晓回：“没事。”
真的没事。
习惯了。
苏晓的手指，在屏幕上滑动。
她找到高薇薇发来的那张照片。
保存。
然后，在家族群里，点击“发送”。
照片出现在聊天框里。
下面附了一行字。
“恭喜薇薇和浩哥，真是亲上加亲，祝你们幸福。”
发送。
发送成功。
红色的感叹号没有出现。
群里安静了。
死一样的安静。
苏晓退出微信，关掉网络。
她站起身，把泡面倒进碗里。
加了点热水，搅拌。
热气升腾。
她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。
面条已经有些糊了，但她吃得很干净。
连汤都喝完。
洗了碗，擦干净灶台。
她走回卧室。
房间不大，十平米。
一张床，一个衣柜，一张书桌。
书桌上摆着父母的照片。
黑白的那张，是葬礼上用的。
彩色那张，是他们结婚十周年拍的。
苏晓拿起彩色那张，擦了擦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爸，妈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我要出去几天。”
照片里的父母，笑得很温柔。
苏晓也笑了笑。
她打开衣柜，拿出行李箱。
很小的一个，二十寸。
能装的东西不多。
几件换洗衣服，洗漱用品，充电器，身份证，钱包。
还有一本书，翻了半本的推理小说。
十分钟，收拾完毕。
她拉着箱子，走到门口。
回头，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年的房间。
墙壁有些发黄了。
窗帘是她高中时买的，碎花图案，已经洗得发白。
书桌的抽屉，有一个锁坏了，一直没修。
苏晓关上门。
没有锁。
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。
她换了鞋，下楼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，一层一层亮起。
又一层一层熄灭。
走到一楼，推开单元门。
夜风吹过来，有些凉。
苏晓拉紧外套，拖着箱子，走向小区门口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没有回头。
一次也没有。
在小区门口，她拦了辆出租车。
司机摇下车窗。
“去哪儿？”
苏晓报了火车站的名字。
车子启动。
窗外的街景，向后倒退。
熟悉的街道，熟悉的店铺。
那家奶茶店，她和高薇薇常去。
高薇薇总是点最贵的，苏晓点最便宜的。
高薇薇说：“姐，我请你。”
苏晓说：“不用。”
高薇薇就会撅嘴：“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妹妹？”
苏晓就妥协了。
然后下次，她会偷偷把钱塞回高薇薇的包里。
那家电影院，她和周浩第一次约会的地方。
看的是部爱情片，很俗套的情节。
周浩在黑暗里，握住她的手。
手心有汗。
苏晓当时心跳得很快。
现在想起来，只觉得可笑。
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。
旁边停着辆宝马。
车窗开着，音乐声很大。
副驾驶坐着的女孩，在自拍。
笑得很灿烂。
苏晓移开视线。
手机在口袋里，安安静静。
她知道，家族群现在一定炸了。
但她不想看。
一点都不想。
绿灯亮了。
车子继续前行。
二十分钟后，火车站到了。
苏晓付了钱，下车。
拖着箱子，走进售票厅。
晚上九点，人不算多。
她走到自动售票机前，选了最近一班出发的车。
目的地，随便。
只要是今晚出发，去哪里都行。
最后选了个海滨小城。
车票打印出来。
晚上十一点二十发车，硬座。
八个小时。
苏晓拿着票，走进候车室。
找了个角落的位置，坐下。
旁边是对老夫妻，正在分一个馒头。
你一口，我一口。
苏晓看着，有些出神。
她想起父母还在的时候。
也是这样的。
爸爸会把鸡蛋黄给妈妈，说自己不爱吃。
妈妈会把瘦肉夹给爸爸，说自己减肥。
那时候，苏晓觉得，家就是这样。
后来，父母走了。
舅舅说：“晓晓，以后这里就是你家。”
舅妈说：“你放心，我们对你，跟对薇薇一样。”
高薇薇说：“姐，我的房间分你一半。”
苏晓信了。
她努力做个好孩子。
学习成绩好，不惹事，主动做家务。
舅妈夸她懂事。
舅舅说她省心。
高薇薇拉着她的手，说“有姐姐真好”。
但有些东西，不一样。
高薇薇的房间，从来不会真的分她一半。
那是主卧，带卫生间。
苏晓住的，是书房改的小房间。
高薇薇的衣服，塞满了三个衣柜。
苏晓的衣服，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。
高薇薇的生日，年年大办。
亲戚朋友都来，礼物堆成山。
苏晓的生日，除了父母祭日那天，舅舅会多给她两百块钱，说“去买点好吃的”，再没有别的。
这些，苏晓都接受。
她觉得，自己是寄人篱下，不能要求太多。
舅舅一家收养她，是恩情。
她要感恩。
所以，她努力学习，考上大学。
勤工俭学，不花舅舅家的钱。
毕业后找到工作，每个月交生活费。
舅妈说不用，她就硬给。
她说：“这是我应该的。”
舅妈就收下了，拍拍她的手：“你这孩子，就是太见外。”
高薇薇大学毕业后，没找到工作，在家待了两年。
舅舅托关系，花钱，终于把她塞进一个事业单位。
合同工，但稳定。
高薇薇请客吃饭，在酒店摆了三桌。
亲戚们都夸她有出息。
苏晓也去了，包了个一千块的红包。
是她半个月工资。
高薇薇收下，笑着说：“姐，你现在工资挺高啊。”
苏晓说：“还好。”
其实不好。
她做设计，经常加班，收入勉强够用。
但她没说。
那天饭桌上，亲戚们轮流敬酒。
高薇薇是主角，喝得脸颊通红。
舅舅搂着她的肩膀，骄傲地说：“我女儿，就是争气！”
舅妈在旁边笑，眼里有泪光。
苏晓安静地吃着菜。
没人给她夹菜。
没人问她工作怎么样。
没人问她最近好不好。
她像个透明人，坐在热闹的边缘。
后来，周浩出现了。
他是苏晓的同事，比她早进公司两年。
人很温和，做事踏实。
他追苏晓，追了半年。
每天带早餐，加班送她回家，周末约她看电影。
苏晓动心了。
不是因为他多好。
而是因为，他是这十年来，第一个对她这么好的人。
她以为，自己终于有了依靠。
恋爱三年。
周浩见过苏晓的亲戚。
在家族聚会上，舅舅对周浩很客气。
舅妈问周浩家里情况。
听说周浩父母都是公务员，家里有房有车，舅妈的笑容更热情了。
高薇薇坐在旁边，一直看周浩。
眼神，苏晓后来才读懂。
是好奇，是打量，是评估。
那天之后，高薇薇加上了周浩的微信。
她说：“姐，我帮你考察考察他。”
苏晓说：“不用。”
高薇薇撒娇：“我是为你好嘛。”
苏晓就没再说什么。
现在想来，是自己太蠢。
高薇薇开始频繁地找周浩聊天。
起初是问工作上的事。
后来是分享生活中的趣事。
再后来，是抱怨父母管得严，抱怨工作无聊。
周浩会把这些聊天记录给苏晓看。
他说：“你表妹挺有意思的。”
苏晓说：“她从小就这样，被宠坏了。”
周浩说：“但她对你很好啊，老提起你。”
苏晓没说话。
高薇薇提起她，会说些什么呢？
说她节俭，一件衣服穿好几年。
说她内向，不爱说话。
说她懂事，从来不跟家里要东西。
这些，听起来是夸奖。
但组合在一起，就成了另一种意味。
暗示她穷，暗示她无趣，暗示她不值得被爱。
苏晓当时没想那么多。
她只是觉得，高薇薇是妹妹，说话直，没恶意。
周浩是男朋友，应该懂她。
但现在她明白了。
恶意，往往包裹在甜言蜜语里。
背叛，总是发生在不知不觉中。
一个月前，周浩跟她分手。
理由是：“我觉得我们不合适，你太闷了，生活没有激情。”
苏晓没哭没闹。
她说：“好。”
然后删掉了周浩所有的联系方式。
周浩后来加过她几次，她都没通过。
高薇薇那段时间，特别关心她。
每天发消息，打电话，约她出去散心。
苏晓说想静静。
高薇薇说：“姐，为了那种男人不值得，我帮你骂他！”
苏晓说：“不用。”
高薇薇就说：“那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，我永远站在你这边。”
说得情真意切。
苏晓当时，竟然有些感动。
现在想想，真是讽刺。
广播响了。
开始检票。
苏晓回过神，拉起箱子，走向检票口。
排队的人不多。
她把票递给工作人员。
扫码，通过。
走进站台，夜风很大。
她找到自己的车厢，上车。
硬座车厢，灯光很亮。
座位是三人座，她靠窗。
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，已经在打瞌睡。
对面是一对年轻情侣，靠在一起看手机。
苏晓放好箱子，坐下。
车缓缓开动。
窗外的城市，一点点后退。
灯光渐行渐远。
她掏出手机，开机。
屏幕亮起，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。
网络还关着。
她点开微信，又关掉。
点开通讯录，翻到“舅舅”。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，久久没有按下。
最后，她关掉手机。
从包里拿出那本书，翻开。
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车窗上，映出她的脸。
苍白，疲惫。
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。
这一个月，她没睡好。
经常半夜醒来，看着天花板，直到天亮。
她想过很多。
想这十年，想舅舅一家，想周浩，想高薇薇。
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。
现在，她不想了。
累了。
火车驶入隧道。
车窗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。
苏晓看到自己，扯了扯嘴角。
想笑，却没笑出来。
高薇薇发来那张照片的时候，大概在等着看她崩溃吧。
等着她歇斯底里，等着她痛哭流涕。
等着她在家族群里质问，等着她变成一个笑话。
但她偏不。
她不仅不哭，还要笑着祝福。
把照片发到家族群，说“亲上加亲”。
这是她能想到的，最体面的反击。
虽然这体面，底下全是玻璃碴。
但至少，看起来是体面的。
列车驶出隧道。
窗外是旷野，远处有零星灯火。
苏晓靠在车窗上，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父母葬礼那天。
雨下得很大。
她抱着父母的照片，站在墓前。
舅舅搂着她的肩膀，说：“晓晓，以后舅舅家就是你家。”
舅妈在抹眼泪。
高薇薇牵着她的手，小手软软的。
那时候，她是真的相信，自己还有家。
十年过去。
雨停了。
家，也早就不是家了。
苏晓睁开眼，从包里拿出耳机。
戴上。
随便点开一个歌单。
音乐流淌出来。
是首老歌，她没听过。
歌手在唱：“走吧，走吧，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……”
苏晓听着，看向窗外。
夜色浓重，看不到尽头。
但她知道，天总会亮的。
列车继续前行。
带着她，离开这座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城市。
离开那些熟悉的人。
离开那些，让她窒息的过去。
苏晓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
但她知道，不能再回头了。
一次也不能。
火车抵达小城时，天刚蒙蒙亮。
苏晓拖着箱子走出车站，海风迎面扑来，带着咸湿的气息。
这座小城她从未听过名字，地图上随便选的目的地。
车站外很安静，只有几个早点摊亮着灯。
她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店，点了碗馄饨。
老板娘五十多岁，系着围裙，手脚麻利。
“小姑娘，一个人来玩啊？”
苏晓点点头。
“这么早，没睡好吧？”老板娘把馄饨端上来，热气腾腾，“眼睛都是肿的。”
苏晓摸了摸眼睛，没说话。
“趁热吃，吃完去海边走走，心情就好了。”老板娘笑着，又去招呼其他客人。
馄饨很鲜，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。
苏晓一口一口吃着，胃里暖和起来。
这是她这一个月来，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。
吃完付钱，老板娘找零时多给了她一颗糖。
“拿着，甜一甜。”
苏晓道谢，剥开糖纸，放进嘴里。
是水果硬糖，很甜。
她拉着箱子，沿着街道慢慢走。
小城还没完全醒来，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。
街道很干净，两旁是低矮的房子，外墙刷成各种颜色。
蓝的，黄的，粉的。
像童话里的小镇。
苏晓找到一家民宿，招牌上写着“听海小筑”。
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穿着棉麻长裙，正在浇花。
“住宿？”
“嗯，三天。”
“身份证。”
苏晓递过去。
老板娘登记的时候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一个人？”
“嗯。”
“301，海景房，给你打折。”老板娘把钥匙递过来，“三楼，没电梯，箱子我帮你拿。”
“谢谢，我自己可以。”
苏晓拎着箱子上楼。
木楼梯吱呀作响。
房间不大，但很干净。
一张床，一个书桌，一扇窗。
窗外就是海。
深蓝色的海面，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光。
苏晓放下箱子，走到窗边。
推开窗，海风灌进来，吹起她的头发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咸的，腥的，但很清新。
她关上窗，躺到床上。
床很软，被子有阳光的味道。
她闭上眼睛，很快睡着了。
没有做梦。
这一个月来，第一次睡得这么沉。
醒来时，已是下午。
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。
苏晓坐起身，发了会儿呆。
然后拿起手机，开机。
屏幕亮起，提示音密集地响起。
未接来电：53个。
微信未读消息：99+
短信：17条
苏晓看着那些数字，心里很平静。
她点开未接来电列表。
最多的是舅舅：19个
然后是舅妈：15个
高薇薇：8个
周浩：6个
其他亲戚：5个
时间从她关机后一小时开始，一直持续到今天上午。
频率最高的是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。
大概是照片发到群里后，那两小时。
苏晓退出来，点开微信。
家族群的消息，已经999+了。
她没点进去。
直接看私聊。
高薇薇发了二十多条。
“姐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把照片发群里干什么？”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？”
“你快把消息撤回！”
“接电话！”
“苏晓，你接电话！”
最后一条，是今天凌晨三点发的。
“姐，我错了，你接电话好不好？”
苏晓扫了一眼，没回。
往下翻。
舅舅的消息。
“晓晓，看到回电话。”
“薇薇说那是误会，你先把群里的消息撤了。”
“一家人，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？”
“你关机干什么？”
“赶紧回来，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舅妈的消息。
“晓晓，阿姨知道你心里不舒服，但薇薇是你妹妹，你这样做，让她以后怎么做人？”
“周浩那孩子，薇薇就是跟他看个车展，没别的意思。”
“你快回来，咱们当面说。”
“你舅舅血压都高了，你别任性。”
苏晓一条一条看过去。
心里没有一点波澜。
她甚至有点想笑。
误会？
看个车展，需要挽着手？
需要发那种照片来挑衅？
需要说“以后要买给我”？
她退出聊天界面，点开通讯录。
找到“周浩”。
拉黑。
找到“高薇薇”。
拉黑。
找到“舅舅”。
犹豫了一下，没拉黑。
但设置了消息免打扰。
做完这些，她放下手机，去卫生间洗漱。
镜子里的自己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睛很亮。
她洗了把脸，换了身衣服。
简单的T恤，牛仔裤，帆布鞋。
然后出门。
民宿老板娘在一楼客厅看书，见她下来，抬起头。
“醒了？饿不饿？厨房有粥。”
“谢谢，我出去走走。”
“往左走，十分钟就到海边了。”
苏晓点头，走出门。
下午的阳光，暖洋洋的。
她沿着老板娘指的方向走，果然看到了海。
不是那种旅游胜地的沙滩，而是礁石滩。
黑色的礁石，被海浪冲刷得光滑。
海很蓝，天也很蓝。
海天相接的地方，有一条模糊的线。
苏晓找了一块平坦的礁石坐下。
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，很有节奏。
哗——哗——
像心跳。
她看着海，发了很久的呆。
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十年前，父母刚走的那段时间。
她住在舅舅家，小心翼翼，不敢大声说话。
高薇薇比她小两岁，那时才十二岁。
娇生惯养的小公主，突然多了个姐姐分走父母的注意力，很不高兴。
起初是闹。
不让苏晓用她的东西，不让苏晓进她的房间，不让苏晓碰她的玩具。
舅舅骂过几次，她就哭，说爸爸妈妈不爱她了。
舅妈心疼，就说苏晓：“你是姐姐，让着妹妹点。”
苏晓就让。
什么都让。
后来，高薇薇不闹了，改成了另一种方式。
表面亲热，背地里使绊子。
苏晓的作业本，会“不小心”被洒上墨水。
苏晓的衣服，会“莫名其妙”地划破口子。
苏晓珍藏的父母遗物，会“不翼而飞”。
苏晓知道是谁做的。
但她没说。
说了也没用。
舅妈会说：“薇薇还小，不懂事。”
舅舅会说：“你别跟她计较。”
她就忍着。
想着，等长大了，就好了。
可是长大了，也没好。
高薇薇变本加厉。
从物质上的小动作，升级到精神上的打压。
在亲戚面前，她总是挽着苏晓的胳膊，亲热地喊“姐姐”。
然后说：“我姐可厉害了，考试都是第一名，就是太节俭了，一件衣服穿好几年。”
或者说：“我姐性格好，从来不跟人生气，就是有点闷，不爱说话。”
听起来是夸奖。
但亲戚们的眼神，就会变得微妙。
他们会拍拍苏晓的肩膀，说：“晓晓啊，女孩子还是要活泼点。”
或者：“该花的钱还是要花，年轻人嘛。”
苏晓只是笑，不说话。
她知道，辩解没用。
越辩解，高薇薇越得意。
高中毕业，苏晓考上了外地的大学。
她想走得远远的。
但舅舅说：“就在本市读吧，离家近，有个照应。”
舅妈说：“是啊，薇薇也在这边，你们姐妹互相照顾。”
苏晓想说，她不需要照顾。
但她没说出口。
学费是舅舅出的，她没资格挑。
大学四年，她拼命学习，拿奖学金，做兼职。
尽量不花舅舅家的钱。
高薇薇也在同一所大学，低她两届。
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，参加各种社团，认识各种人。
她经常来找苏晓，挽着她的胳膊，在校园里走。
“这是我姐，学霸哦！”
苏晓的同学就会夸：“你妹妹真漂亮。”
高薇薇就笑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然后，她会“不经意”地说出苏晓的糗事。
比如苏晓为了省钱，一顿饭只吃一个馒头。
比如苏晓的衣服，都是网上买的，最便宜的那种。
比如苏晓周末都在打工，从来没去过KTV。
同学们听完，看苏晓的眼神，就会带上同情。
苏晓渐渐不再跟高薇薇一起走。
高薇薇就委屈：“姐，你是不是讨厌我？”
苏晓说没有。
高薇薇就哭：“你就是讨厌我，我知道，你觉得我抢了你的爸爸妈妈。”
苏晓只能安慰她。
说没有，说你想多了。
这样的戏码，上演了无数次。
苏晓累了。
毕业后，苏晓找到工作，搬出舅舅家。
她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小房子，虽然小，但是自己的空间。
高薇薇经常来找她。
有时是借宿，有时是“路过”。
每次都带着大包小包，说“姐，我给你买的”。
苏晓说不用。
高薇薇就说：“你是不是看不起我？”
苏晓就只能收下。
然后，高薇薇会在朋友圈发照片。
苏晓简陋的房间，苏晓的廉价衣服，苏晓的泡面晚餐。
配文：“今天来看姐姐，心疼她一个人过得这么辛苦，想接她回家住，她不肯。”
下面一堆评论。
“薇薇真善良。”
“你姐太要强了。”
“姐妹情深，感动。”
苏晓看到，什么也没说。
她学会了屏蔽。
屏蔽高薇薇的朋友圈，屏蔽家族群的消息。
尽量少回舅舅家。
过年过节回去，也是吃完饭就走。
舅妈会挽留：“多住几天嘛。”
苏晓说工作忙。
舅舅会说：“注意身体，别太累。”
苏晓点头。
高薇薇会拉着她的手：“姐，常回来啊，我想你。”
苏晓就笑笑。
这样的日子，过了三年。
直到周浩出现。
周浩追她的时候，高薇薇很热心。
“姐，我帮你把关！”
她加周浩微信，说是“替姐姐考察”。
苏晓当时想，也许高薇薇真的长大了，懂事了。
现在想想，自己真是天真。
高薇薇从一开始，就没安好心。
她看上的，不是周浩这个人。
而是周浩能给她的，那种“抢走姐姐东西”的快感。
从小到大，她抢苏晓的玩具，抢苏晓的衣服，抢亲戚的关注。
现在，她要抢苏晓的男朋友。
而且，要赢得漂亮。
要让苏晓眼睁睁看着，无可奈何。
海浪声越来越大。
涨潮了。
苏晓起身，往后退了退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她掏出来看，是个陌生号码。
直觉告诉她，是高薇薇。
她挂断。
对方又打。
又挂断。
又打。
苏晓直接拉黑。
然后，另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。
她继续拉黑。
第三个，第四个。
她索性关机。
世界清静了。
她沿着海岸线慢慢走。
天色渐晚，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。
很美。
她找了块礁石坐下，看着日落。
想起小时候，父母带她去海边。
爸爸把她扛在肩上，妈妈在旁边笑。
那时候，天很蓝，海很宽。
她觉得，全世界都是她的。
后来，父母走了。
她的世界，就只剩下舅舅家那个十平米的房间。
和永远需要小心翼翼的人际关系。
但现在，她坐在陌生的海边。
看着陌生的日落。
心里，竟然很平静。
原来离开那些人，离开那个环境，天不会塌。
她依然可以呼吸，可以走路，可以看海。
手机在口袋里，安安静静。
那些未接来电，那些未读消息，那些质问和指责。
都被隔在另一个世界。
与她无关。
天完全黑下来。
海风变凉了。
苏晓起身，往回走。
回到民宿，老板娘在客厅插花。
“回来了？吃晚饭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
“厨房有菜，自己下点面条吧，不收你钱。”
“谢谢。”
苏晓走进厨房，简单煮了碗面。
端着碗出来，坐在客厅的小桌上吃。
老板娘坐在对面，修剪花枝。
“出来散心？”
“嗯。”
“跟家里吵架了？”
苏晓顿了顿，点点头。
“年轻人，正常。”老板娘笑了笑，“我年轻时也这样，一气之下跑到这里，然后就再也没走。”
苏晓抬头看她。
“不想家？”
“家？”老板娘放下剪刀，“父母不在了，那个家，回不去了。”
苏晓沉默。
“不过啊，”老板娘拿起一朵白色的花，插进花瓶，“有时候离开，不是逃避，是给自己一条生路。”
“生路？”
“对啊。”老板娘转过头，看着她，“在泥潭里待久了，会以为全世界都是泥潭。跳出来，才知道，外面有花，有海，有阳光。”
苏晓低头吃面。
面条很清淡，但很暖。
“你打算在这儿待几天？”老板娘问。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够了。”老板娘说，“想清楚，然后回去，该干嘛干嘛。”
苏晓吃完面，洗了碗。
上楼前，老板娘叫住她。
“小姑娘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世上，有些人，有些事，不值得你浪费眼泪。”
苏晓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回到房间，苏晓打开手机。
这次，没有陌生号码打进来。
倒是有几条短信。
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姐，我是薇薇，我知道你生我气，但你真的误会了。”
“那天就是车展人多，我怕走散，才挽着浩哥的。”
“浩哥也说，他只是把我当妹妹。”
“你把照片发群里，亲戚们都误会了，我解释不清。”
“爸妈很生气，你回来我们好好说，行吗？”
苏晓看完，删掉。
然后，她打开家族群。
消息999+的红点，刺眼。
她点进去，从最早的消息开始看。
第一条，是她发的那张照片和祝福。
时间：昨晚八点零三分。
下面，整整三分钟，没有人说话。
三分钟后，三姨第一个发言。
“？？？”
“这是薇薇和周浩？”
“晓晓，你发的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接着，二叔。
“薇薇，怎么回事？”
“晓晓，你说清楚。”
然后，群里炸了。
亲戚们纷纷冒泡，问怎么回事。
高薇薇一直没说话。
直到十分钟后。
她发了个哭泣的表情。
然后是一段语音。
苏晓点开。
高薇薇带着哭腔的声音：“我也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要发这个……我就是和浩哥去看车展，人多，我挽了他一下，姐姐就生气了……还发到群里……我现在解释不清了……”
演技很好。
委屈，无助，可怜。
下面，亲戚们开始安慰她。
“薇薇别哭，慢慢说。”
“晓晓也是，一点小事，发群里干什么？”
“姐妹之间，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。”
接着，舅妈发言了。
也是一段语音。
“晓晓，阿姨知道你和周浩分手了心里难受，但薇薇是你妹妹，你怎么能这样对她？她还要做人啊！”
舅舅也发了。
文字。
“晓晓，马上把消息撤了，回来解释清楚！”
下面一堆亲戚附和。
“是啊晓晓，快撤回。”
“别让外人看笑话。”
“一家人，有话好好说。”
苏晓看着，笑了。
外人？
到底谁才是外人？
她继续往下翻。
高薇薇又发了几条语音，哭得更大声了。
“我真的没有……浩哥就是看我心情不好，陪我去散散心……”
“姐姐不理我，电话也不接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办了……”
亲戚们的心，彻底倒向她。
“晓晓这次太过分了。”
“薇薇别难过，我们都信你。”
“等晓晓回来，让她给你道歉。”
苏晓关掉群聊。
不想再看。
她点开通讯录，找到“舅舅”。
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，接通了。
“喂？”
舅舅的声音，带着怒意。
“晓晓，你在哪儿？马上回来！”
苏晓平静地说：“舅舅，我在外面，三天后回去。”
“你还有脸在外面玩？你知道家里乱成什么样了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晓说，“也不想知道。”
“你！”舅舅气结，“你马上给我回来！薇薇哭了一晚上了，你舅妈血压也高了，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拆了才甘心？”
苏晓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说：“舅舅，那张照片，是高薇薇发给我，挑衅我的。”
电话那头，安静了一下。
“那又怎么样？她是你妹妹，就算做错了，你也不能发到群里！你让她以后怎么见人？”
“她发给我，就没想过我怎么见人？”
“她那是小孩子脾气，你当姐姐的，不能让着点？”
又是这句话。
让着点。
让了十年了。
还没让够吗？
苏晓深吸一口气：“舅舅，我爸妈走的时候，把我托付给您，我很感激。这十年，您供我吃穿，供我上学，这份恩情，我记着。但恩情，不是高薇薇一次次伤害我的理由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？薇薇什么时候伤害你了？”
“太多了。”苏晓说，“多得我都数不清了。”
“你！你就是翅膀硬了，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！”
“随您怎么说。”苏晓说，“三天后我回去，我们把话说清楚。这十年，我花您多少钱，我还。从今以后，我们两清。”
“苏晓！你敢！”
“我敢。”
苏晓挂了电话。
手在抖。
心也在抖。
但她不后悔。
有些话，憋了十年，终于说出来了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舅妈。
苏晓没接。
直接拉黑。
然后，她打开微信，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三天后我回去，所有事情，当面说清楚。”
“在这之前，谁也别找我。”
“找我也没用。”
发完，退群。
关机。
世界彻底清静了。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
海风涌进来，带着夜晚的凉意。
远处，海面一片漆黑。
只有灯塔的光，一闪一闪。
像在指引方向。
苏晓看着那光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关上窗，躺到床上。
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，她依然睡得很沉。
但梦里，她回到了十年前。
父母葬礼那天，雨下得很大。
她站在墓前，抱着照片，没有哭。
高薇薇递给她一把伞，说：“姐姐，别难过，以后我爸爸妈妈就是你爸爸妈妈。”
她接过伞，说谢谢。
现在想来，那把伞，从来就没遮住过她头上的雨。
她一直在淋雨。
淋了十年。
现在，她不想淋了。
她要给自己，找一把伞。
或者，干脆走到没有雨的地方去。
三天后的傍晚，苏晓回到了那座城市。
火车进站时，天色已暗，车窗上模糊地映出站台的灯光。
她拎着那个二十寸的小箱子，随着人流走出车厢。
站台上人声嘈杂，空气中混合着泡面、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。
苏晓深吸一口气，这熟悉的气味让她清楚地意识到——她回来了。
该面对的总要面对。
出站，打车，报出舅舅家的地址。
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：“小姑娘，这么晚回家啊？”
“嗯。”
“家里人该着急了。”
苏晓没接话，转头看向窗外。
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飞快地向后退去，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城市，此刻却显得陌生。
半小时后，车子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。
苏晓付钱下车，站在小区大门外，抬头看向那栋熟悉的六层楼房。
五楼，左边那户。
客厅的灯亮着。
她拖着箱子，走进单元门。
声控灯一层层亮起，又一层层熄灭。
四楼，五楼。
站在501门前，苏晓抬起手，停顿了三秒，然后按下门铃。
门几乎是被猛地拉开。
舅妈站在门口，脸色铁青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？”
苏晓没说话，拉着箱子想进去。
舅妈却堵在门口：“箱子放外面，别把晦气带进来。”
苏晓动作一顿，松开手，箱子立在门外。
她走进客厅。
沙发上坐满了人。
舅舅，高薇薇，三姨，二叔，还有几个平时走得近的亲戚。
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水，但气氛凝重得像在开追悼会。
高薇薇坐在舅舅身边，眼睛红肿，显然是哭过。
看到苏晓，她立刻低下头，肩膀微微耸动，又开始抽泣。
舅舅的脸色很难看，他看着苏晓，沉声道：“过来坐下。”
苏晓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。
“苏晓，你说说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三姨先开了口，语气里满是责备，“好好的一个家，被你搞成什么样了？”
苏晓平静地看着她：“三姨，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？”
“不就是一张照片吗？至于发到群里闹得人尽皆知？”三姨拍了下茶几，“薇薇都说了是误会，你当姐姐的，心胸怎么这么狭隘？”
“误会？”苏晓转向高薇薇，“什么误会？你发给我照片，说周浩要给你买车，是误会？”
高薇薇抬起头，眼泪汪汪：“姐，我真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就是觉得那车好看，随口一说……”
“随口一说？”苏晓笑了，“那你挽着他的胳膊，也是随口一挽？”
“人多，我怕走散……”
“车展我也去过，人多，但没多到需要挽着别人的男朋友。”
“他不是你前男友了吗？”高薇薇脱口而出。
话一出口，客厅里静了一瞬。
高薇薇意识到说错话，连忙补救：“我的意思是，你们已经分手了，我和浩哥只是普通朋友……”
“普通朋友，会发那种照片挑衅我？”苏晓从口袋里拿出手机，点开聊天记录，把屏幕转向众人，“需要我念一下配文吗？‘姐，今天和浩哥来看车展，这车真漂亮，他说以后要买给我。’”
客厅里一片寂静。
亲戚们面面相觑。
高薇薇的脸色白了又红，红了又白。
舅妈见状，连忙打圆场：“晓晓，就算薇薇有错，你也不能把照片发到群里啊！你让亲戚们怎么看薇薇？她以后还怎么嫁人？”
“那她发给我照片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我怎么见人？”苏晓反问。
“你跟她能一样吗？”舅妈声音拔高，“薇薇是女孩子，名声最重要！你都跟周浩分手了，还计较这些干什么？”
苏晓看着舅妈，这个她叫了十年“舅妈”的女人。
十年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偏袒。
但此刻亲耳听到，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所以，”苏晓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她可以随便伤害我，我不能反击，是吗？”
“什么反击不反击的，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！”舅舅重重拍了下沙发扶手，“苏晓，你今天回来，是来道歉的，不是来吵架的！”
“道歉？”苏晓看着舅舅，“我为什么要道歉？”
“你！”舅舅气得站起来，“你把家里搞成这样，把薇薇的名声毁了，你还问为什么？”
“是她先毁了我的名声。”苏晓也站起来，与舅舅对视，“这十年，她在亲戚面前，在外人面前，是怎么说我的，您知道吗？”
“她说我穷，说我小气，说我性格古怪，说我配不上周浩。”
“她说这些的时候，您听见了吗？您管过吗？”
舅舅愣住了。
高薇薇哭出声：“我没有……姐姐你冤枉我……”
“冤枉？”苏晓转身看她，“需要我找证人吗？需要我把你那些闺蜜叫来，问问她们你是怎么在背后说我的吗？”
高薇薇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“还有，”苏晓继续，“我房间抽屉里的日记本，是你翻的吧？我电脑里的设计稿，是你删的吧？我妈妈留给我的那条项链，是你拿走的吧？”
客厅里鸦雀无声。
高薇薇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你胡说什么！”舅妈尖叫起来，“薇薇怎么会拿你的东西！”
“那条项链，银的，坠子是个小月亮，是我妈结婚时外婆给的。”苏晓盯着高薇薇，“去年三月，我找不到了。你说你没看见。但上个月，我在你首饰盒最底层看到了它。”
“我……”高薇薇嘴唇颤抖，“那是……那是姐姐你送我的……”
“我什么时候送过你？”苏晓冷笑，“那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遗物，我会送给你？”
“够了！”舅舅大喝一声，“一条项链而已，值得你这么上纲上线？薇薇是你妹妹，就算拿了，也是喜欢你！”
“喜欢，就可以偷吗？”苏晓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清晰，“喜欢，就可以在别人分手后，立刻去挽着前男友的手吗？”
“喜欢，就可以当着所有亲戚的面，装可怜，装无辜，把脏水都泼到我身上吗？”
她环视客厅里的每一个人。
“这十年，我住在这里，吃在这里，我感激。但我不欠你们的。”
“生活费，我从工作第一个月就开始交。学费，我大学四年拿的奖学金，加上打工挣的钱，足够还清。”
“你们养我十年，我记着。但高薇薇欠我的，你们谁替她还？”
没有人说话。
三姨和二叔交换了个眼神，都没吭声。
舅妈还想说什么，被舅舅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苏晓，”舅舅深吸一口气，语气软下来，“过去的事，我们不提了。今天叫你回来，是想把话说开。薇薇有错，我让她给你道歉。但你发照片到群里，也确实过分了。这样，你俩互相道个歉，这事就过去了，行吗？”
又是这样。
和稀泥。
各打五十大板。
苏晓看着舅舅，这个她叫了十年“舅舅”的男人。
他老了。
鬓角有了白发，额头有了皱纹。
但眼神里的那种疲惫和不耐烦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舅舅，”苏晓说，“我这次回来，不是来和解的。”
“我是来告别的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，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张卡里有八万块钱，是我工作三年攒的。不够的部分，我每个月会还五千，一年内还清。”
“从今天起，我不欠您家了。”
舅舅盯着那张卡，脸色铁青：“苏晓，你什么意思？要跟我们断绝关系？”
“是您女儿，一直在跟我断绝关系。”苏晓说，“我只是，如她所愿。”
“姐！”高薇薇突然站起来，扑过来想拉苏晓的手，“你别这样，我错了，我真的错了，我跟你道歉，你别走……”
苏晓后退一步，避开她的手。
“你的道歉，我收不起。”
她转身，朝门口走去。
“苏晓！”舅妈在身后喊，“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，就永远别回来！”
苏晓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。
“我十年前，就不该回来。”
她拉开门，拎起门外的箱子。
然后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把那些或愤怒、或震惊、或复杂的目光，都关在了门内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，因为她关门的动静亮了起来。
昏黄的灯光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苏晓拎着箱子，一级一级走下楼梯。
脚步很稳。
手不抖了，心也不抖了。
原来放下，是这种感觉。
像卸下了背了十年的包袱，整个人都轻了。
走到一楼，推开单元门。
夜风迎面吹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拿出手机，开机。
未接来电的提示又跳出来，但她没看。
直接点开打车软件，叫了辆车。
目的地，是她租的那个小房子。
车子来得很快。
她上车，报了地址，然后靠在后座上，闭上眼睛。
手机震动起来。
她看了一眼，是周浩。
她挂了。
周浩又打。
她又挂。
周浩发来短信：“晓晓，我们见一面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苏晓没回。
周浩又发：“我在你楼下等你，你不来，我不走。”
苏晓皱了皱眉，对司机说：“师傅，麻烦改个地址。”
她报了附近一家咖啡馆的位置。
然后给周浩回消息：“半小时后，转角咖啡馆见。”
她不想让周浩知道她现在住哪儿。
也不想让他去舅舅家楼下等，再惹出什么麻烦。
车子在咖啡馆门口停下。
苏晓付了钱，下车。
推开咖啡馆的门，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。
这个时间，咖啡馆里人不多。
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点了杯美式。
咖啡端上来时，周浩来了。
他看起来很疲惫，眼下有黑眼圈，西装皱巴巴的，领带也松了。
看到苏晓，他眼睛亮了一下，快步走过来。
“晓晓。”
苏晓没说话，示意他坐下。
周浩在她对面坐下，双手放在桌上，手指不安地交握着。
“晓晓，对不起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我和薇薇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。”
苏晓搅拌着咖啡，没看他。
“她是故意发照片气你的，我知道。”周浩继续说，“但我和她真的没什么，就是普通朋友。那天车展，她非要拉着我去，我不好意思拒绝……”
“周浩。”苏晓打断他，“我们分手一个月了。”
周浩愣住了。
“所以，”苏晓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你和谁在一起，挽谁的手，给谁买车，都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苏晓说，“分手是你提的，理由是‘我们不合适’。我接受了。所以现在，我们只是陌生人。”
“陌生人？”周浩的表情有些受伤，“晓晓，我们在一起三年……”
“三年，抵不过你认识高薇薇三个月。”苏晓笑了笑，“不，可能三个月都不用。从她加你微信那天起，我就该明白的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……”周浩想解释，但苏晓不给他机会。
“周浩，我今天来见你，不是想听你解释，也不是想跟你复合。”苏晓看着他，眼神平静，“我只是想告诉你，从今以后，不要再来找我，不要给我打电话，不要发短信。我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。”
“晓晓！”周浩伸手想拉她，苏晓躲开了。
“高薇薇喜欢你，你去跟她在一起吧。你们挺配的。”
说完，苏晓站起身，从钱包里掏出咖啡钱放在桌上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等等！”周浩也站起来，挡在她面前，“晓晓，我知道我错了，我不该跟你分手，我后悔了……”
“你后悔，是因为高薇薇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，对吗？”苏晓看着他，“你跟她相处了这一个月，发现她骄纵，任性，虚荣，不如我懂事，不如我好哄，对吗？”
周浩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所以你现在回头找我，不是因为你爱我，而是因为你觉得，我比高薇薇好控制。”苏晓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周浩，我不傻。”
周浩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有没有，你自己清楚。”苏晓绕过他，朝门口走去。
“苏晓！”周浩在身后喊，“你会后悔的！”
苏晓脚步没停，推门出去。
铃铛又响了一声。
她站在咖啡馆门口，夜风吹来，有些冷。
但心里，是从未有过的清明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苏晓接了。
“喂？”
“苏晓姐吗？我是陈悦。”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，带着几分犹豫，“高薇薇的表姐，我们之前见过……”
苏晓想起来了。
陈悦，三姨的女儿，比她大一岁，在银行工作。
“悦姐，有事吗？”
“那个……方便见一面吗？”陈悦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在你家附近，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苏晓报了个地址，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。
十分钟后，她在便利店门口见到了陈悦。
陈悦穿着职业套装，手里拎着公文包，看起来刚下班。
看到苏晓，她快步走过来，神色有些紧张。
“苏晓姐，对不起，这么晚打扰你。”
“没事，悦姐，怎么了？”
陈悦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：“我是偷偷给你打电话的，不能让我妈知道。”
苏晓点头，等她继续说。
“薇薇那事，我都知道了。”陈悦说，“家族群里的消息，我也看了。苏晓姐，我不是来替薇薇说话的，我是来……给你提个醒。”
“提醒？”
“嗯。”陈悦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，塞到苏晓手里，“这里面有些东西，你看看。看完你就明白了。”
苏晓看着手里的U盘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薇薇这些年，不止对你一个人这样。”陈悦咬了咬嘴唇，“我，还有我表妹小雨，都吃过她的亏。只是我们不敢说，怕家里闹。”
苏晓愣住了。
“薇薇从小就被宠坏了，她觉得什么好东西都该是她的。你的，我的，小雨的，只要她看上的，她就想抢。”陈悦苦笑，“我以前有个男朋友，就是被她搅黄的。她加他微信，天天找他聊天，发些暧昧的话。我男朋友受不了，跟我分手了。我去找薇薇理论，她就在我爸妈面前哭，说我冤枉她。结果，我被骂了一顿。”
苏晓握紧了U盘。
“还有小雨，她去年得了个设计奖，奖金五千块。薇薇知道了，就去跟小雨借钱，说急用。小雨借了，结果薇薇转头就买了条新裙子，在朋友圈炫耀。小雨去要钱，薇薇就说她小气，为了一点钱跟妹妹计较。最后钱也没还，小雨气得哭了好几天。”
陈悦看着苏晓：“苏晓姐，我们都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。但薇薇是我表妹，我爸妈又偏袒她，我们不敢说什么。今天你站出来了，我们……我们其实挺佩服你的。”
苏晓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原来，她不是一个人。
原来，高薇薇伤害过的，不止她一个。
原来，那些沉默的亲戚里，也有人是明白的。
“悦姐，谢谢你。”苏晓认真地说。
“别谢我，我也没帮上什么忙。”陈悦摆摆手，“这个U盘，你拿回去看看。里面有聊天记录截图，有转账记录，还有一些……她发在朋友圈又很快删掉的话。你看完就明白了，她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苏晓把U盘收好。
“还有，”陈悦犹豫了一下，说，“你小心点，薇薇不会善罢甘休的。她今天在你舅舅家哭得可惨了，说你污蔑她，说你欺负她。我估计，她还会想办法整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晓点头，“谢谢悦姐提醒。”
陈悦看了看表：“我得走了，我妈还等我回家吃饭。苏晓姐，你保重。有什么事，可以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陈悦转身要走，又想起什么，回过头。
“对了，小雨下个月要办个画展，她也是学设计的，跟你是同行。你有空的话，可以来看看。她一直很欣赏你的作品。”
小雨。
苏晓想起来了，二叔的女儿，比她小两岁，学美术的。
“好，我一定去。”
陈悦走了。
苏晓站在便利店门口，握着那个小小的U盘，心里百感交集。
她转身，走进便利店，买了瓶水。
结账时，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，看了她一眼，忽然说：“你是……苏晓姐吗？”
苏晓一愣：“你是？”
“我是小雨的朋友，听小雨提起过你。”女孩笑着说，“小雨说你特别厉害，设计的作品拿过奖。”
苏晓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没有，就是一些小奖。”
“小雨可崇拜你了。”女孩压低声音，“她说，她表姐高薇薇老是在背后说你坏话，但她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苏晓鼻子一酸。
原来，这世上还是有人看得清的。
原来，她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行走。
“谢谢你。”苏晓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女孩把水递给她，“苏晓姐，加油。”
苏晓接过水，走出便利店。
夜风吹在脸上，凉凉的。
但心里，是暖的。
她拿出手机，打开微信，找到陈悦刚刚发来的小雨的微信名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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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乎是秒通过。
小雨发来一个可爱的表情包。
“苏晓姐！我是小雨！”
苏晓笑了，打字回复：“小雨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呀？该我谢你才对！”小雨发来一条语音，声音很激动，“苏晓姐，你太帅了！在家族群里发照片那下，我直接惊呆了！我早就看高薇薇不顺眼了，整天装可怜，恶心死了！”
苏晓笑出了声。
“悦姐给了我一个U盘，说你也有东西要给我？”
“对对对！”小雨发来一个文件，“这是我收集的高薇薇的朋友圈截图，还有她跟别人的聊天记录。这女的，绿茶中的战斗机，我早就想锤她了！”
苏晓点开文件，里面是十几张截图。
有高薇薇在朋友圈发阴阳怪气的话，又秒删的。
有她跟别人聊天，炫耀自己抢了别人男朋友的。
有她找小雨借钱不还，还反过来骂小雨小气的。
一条条，一桩桩，触目惊心。
“苏晓姐，这些东西，你收好。”小雨说，“必要的时候，甩出来，让她现原形！”
苏晓回复：“好。”
“还有啊，苏晓姐，我下个月画展，你一定要来哦！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！”
“一定去。”
“对了，苏晓姐，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？我听说你辞职了？”
苏晓顿了顿。
是的，她辞职了。
就在去旅行前。
那家公司，是周浩介绍的。
分手后，她不想再待下去，就提了离职。
“暂时还没找。”
“那太好了！”小雨发来一个欢呼的表情，“我认识一个设计工作室的老板，正在招人，待遇可好了！我把你推给他吧？”
苏晓犹豫了一下。
“会不会太麻烦你了？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！苏晓姐你那么厉害，他们肯定抢着要！”
小雨发来一张名片。
“这是老板的微信，你加他，就说是我推荐的。我已经跟他说过了，他等你消息呢。”
苏晓看着那张名片，眼眶有些发热。
“小雨，谢谢你。”
“哎呀，跟我客气什么！咱们是同病相怜的战友！”
战友。
这个词，让苏晓笑了。
是啊，战友。
对抗同一种虚伪，同一种伤害的战友。
她添加了那个老板的微信。
对方很快通过。
“你好，我是周小雨推荐的，我叫苏晓。”
“苏晓你好，我是‘初晓设计工作室’的负责人，我叫陆沉。小雨把你的作品集发给我看了，很优秀。方便明天来工作室聊聊吗？”
苏晓看着这条消息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方便。”
“那明天上午十点，地址我发你。”
“好，谢谢陆总。”
“不客气，期待见面。”
对话结束。
苏晓握着手机，站在深夜的街头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很长。
但这一次，影子不再孤单。
她身后，有了陈悦，有了小雨。
也许，还会有更多人。
那些被高薇薇伤害过的人，那些沉默着、忍耐着的人，终于开始站出来。
而高薇薇的戏，也该落幕了。
苏晓深吸一口气，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，去锦绣花园。”
车子启动，驶向她的新生活。
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但至少，她不再害怕了。
初晓设计工作室在一栋文创园的顶楼。
苏晓按照地址找过去时，正好十点。
电梯门打开，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白色的墙，上面用黑色字体写着“初晓”两个字，字体简洁有力。
旁边是整面的落地窗，阳光洒进来，照亮了整个空间。
开放式的工作区，几张原木色的长桌，桌上摆着电脑和数位板。
几盆绿植点缀其间，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。
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的男人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，看起来三十出头，戴着一副细边眼镜，气质温和。
“苏晓？”
“陆总好。”
陆沉笑了笑：“不用这么客气，叫我陆沉就行。来，这边坐。”
他引着苏晓走到会客区，那里摆着一组浅灰色的沙发。
“喝点什么？咖啡还是茶？”
“水就好，谢谢。”
陆沉倒了杯水给她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你的作品集我看过了，”他开门见山，“很有想法。尤其是那套‘山海’系列，把传统元素和现代设计结合得很好。”
苏晓有些意外。
“山海”系列是她大学时的毕业设计，后来在几个小比赛中拿过奖，但没多少人注意。
“您看过那个系列？”
“嗯，小雨推荐的，我特意找来看的。”陆沉推了推眼镜，“说实话，我们工作室最近在接一个文创项目，需要这方面的设计。你的风格，很合适。”
苏晓握了握水杯，掌心有些出汗。
“但是，”陆沉话锋一转，“我听说，你之前的工作，是周浩介绍的？”
苏晓的手指收紧。
果然，还是逃不过。
“是。”她坦白，“但我和他已经分手了，工作也辞了。如果您觉得不方便……”
“不，你误会了。”陆沉摆摆手，“我问这个，不是在意你和周浩的关系。而是想知道，你辞职是因为他吗？”
苏晓沉默了几秒，点头。
“算是吧。那家公司，氛围不太好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陆沉端起自己的咖啡杯，喝了一口，“我这个人，看作品，也看人品。小雨跟我夸了你很多，说你踏实，努力，有才华。但我更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。”
苏晓抬起头，直视陆沉。
“陆总，我可能不是最优秀的设计师，但我对待每一份工作，都会尽全力。之前辞职，是因为私人原因影响了工作状态，我不想带着情绪做事。现在，那些事已经处理完了，我可以全身心投入工作。”
陆沉看着她，眼神里有审视，也有欣赏。
“好。”他放下咖啡杯，“那我们谈谈待遇。试用期三个月，月薪八千，转正后一万二，五险一金，双休，加班有补贴。项目奖金另算。可以吗？”
苏晓愣住了。
这个待遇，比她之前的公司高出一大截。
“您……不再多考察一下吗？”
“我相信自己的判断。”陆沉笑了，“也相信小雨的眼光。如果你没问题，下周一来上班？”
苏晓深吸一口气，站起来，朝陆沉微微鞠躬。
“谢谢陆总，我一定好好干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陆沉也站起来，“对了，工作室有个规矩，新人要请大家喝奶茶。今天周五，下午茶时间，你请客？”
苏晓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好，我请。”
陆沉把她带到工作区，拍了拍手。
“各位，停一下，介绍新伙伴。”
七八个人抬起头，好奇地看过来。
“这是苏晓，新来的设计师，下周一正式入职。今天下午茶她请客，大家想喝什么，随便点。”
一阵欢呼。
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凑过来：“苏晓你好，我是林薇，做UI的。我要芋圆奶茶，全糖，加冰！”
旁边戴眼镜的男生举手：“我是陈宇，程序猿。我要柠檬茶，少糖。”
“我要咖啡！”
“我要果汁！”
大家七嘴八舌地点单，气氛轻松愉快。
苏晓拿出手机，一一记下。
心里那股紧绷的弦，慢慢松开了。
这里，好像不一样。
没有勾心斗角，没有虚伪客套。
只有一群认真做事的人。
真好。
下午，苏晓请完奶茶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陆沉给她的项目资料。
小雨发来微信。
“苏晓姐！面试怎么样？”
“通过了，下周一上班。”
“太好了！我就知道你可以！”
“小雨，谢谢你。”
“哎呀，跟我还客气！对了，画展的事你别忘了啊，下个月八号，我给你留了票！”
“好，我一定去。”
“还有啊，苏晓姐，”小雨忽然压低声音，“高薇薇那边，有动静了。”
苏晓手指一顿。
“什么动静？”
“她今天在朋友圈发小作文了，哭惨，说自己被最亲的人背叛，心都碎了。下面一堆人安慰她，骂你无情无义。”
苏晓点开朋友圈。
果然，高薇薇发了一条长文。
没有指名道姓，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自己被亲人伤害。
“从小一起长大，什么都让着你，没想到最后换来这样的结果……也许是我太天真，以为血缘是最牢固的纽带，却忘了人心会变……”
配图是一张她的自拍，眼睛红肿，楚楚可怜。
下面已经有几十条评论。
“抱抱薇薇，不值得的人就忘了吧。”
“有些人就是白眼狼，养不熟的。”
“薇薇不哭，我们都在。”
苏晓看完，没什么感觉。
甚至有点想笑。
高薇薇的戏，还是老一套。
装可怜，博同情。
她把手机放到一边，继续看资料。
几分钟后，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陈悦。
“苏晓姐，你看薇薇的朋友圈了吗？”
“看了。”
“你别往心里去，她就那样。我已经在下面留言了，让她适可而止。”
苏晓点回去看，果然看到陈悦的评论。
“薇薇，事情到底怎么样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别演了，大家都累。”
这条评论下面，高薇薇回复了。
“悦姐，连你也不信我吗？我真的好难过……”
然后是一串哭泣的表情。
陈悦没再回。
但很快，小雨也评论了。
“高薇薇，你戏这么多，怎么不去演戏啊？奥斯卡欠你一个小金人。”
这条评论一出，朋友圈炸了。
亲戚们纷纷冒出来劝和。
“小雨，少说两句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，别伤了和气。”
“薇薇还小，你们当姐姐的，让着点。”
小雨直接回：“她小？她比我还大一岁！小什么小？从小到大就会装可怜，恶不恶心？”
这话说得重，群里顿时安静了。
高薇薇没再回复。
大概是被怼得说不出话了。
苏晓看着屏幕，心里那点堵，慢慢散了。
原来，有人站在自己这边的感觉，是这样。
不用自己冲锋陷阵，就有人替你说话。
替你骂那些该骂的人。
她给小雨发了条消息。
“小雨，谢谢你。但别为了我跟她吵，不值得。”
“我才不是为你吵，我是为自己吵！”小雨秒回，“这女的，我忍她很久了！以前是看在我妈面子上，不想闹。现在你都撕破脸了，我还忍个屁！”
苏晓笑了。
“对了苏晓姐，”小雨又说，“我哥说，他那边也收集了一些东西，晚上发给你。”
“你哥？”
“嗯，我亲哥，陈磊。他也在那个家族群里，一直潜水。高薇薇那些破事，他都知道。”
苏晓想起来了。
陈磊，陈悦的弟弟，比她大两岁，在外地工作，很少回家。
“好，替我谢谢磊哥。”
“不客气！咱们现在是统一战线，打倒绿茶，人人有责！”
苏晓笑着放下手机，继续看资料。
窗外的阳光，暖暖地洒在她身上。
这是她这一个月来，第一次觉得，日子有盼头。
周末两天，苏晓忙着搬家。
她租的房子到期了，索性换了个地方。
新房子离工作室不远，一室一厅，虽然小，但干净明亮。
房租贵了点，但她算过，新工作的工资，付完房租还有结余。
够了。
搬家那天，小雨来帮忙。
陈悦也来了，还带了陈磊。
陈磊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，话不多，但做事利索。
三个人忙了一下午，把东西都搬完了。
晚上，苏晓请他们吃饭。
就在楼下的小餐馆，点了几个菜，几瓶饮料。
“苏晓姐，恭喜乔迁！”小雨举杯，“新家，新工作，新生活！”
“谢谢。”苏晓跟她碰杯。
陈悦也举起杯：“晓晓，以后好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陈磊没说话，只是举了举杯，喝了一大口。
饭吃到一半，陈磊拿出一个U盘，递给苏晓。
“这是我收集的，高薇薇跟几个男生的聊天记录。有些是截图，有些是录屏。你看有没有用。”
苏晓接过：“磊哥，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我，我也看不惯她。”陈磊说，“她以前抢过我女朋友。”
苏晓一愣。
陈磊苦笑：“大学时候的事。我女朋友，被她搅黄了。手段跟你那个前男友差不多，加微信，天天聊，发暧昧信息。我女朋友受不了，跟我分了。”
苏晓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雨拍拍陈磊的肩膀：“哥，都过去了，咱们现在不是报仇雪恨嘛！”
陈磊点头：“对，报仇雪恨。”
苏晓握紧U盘。
原来，高薇薇伤害过这么多人。
而这些人，一直沉默着，忍耐着。
直到她站出来，撕开第一道口子。
饭后，送走陈悦他们，苏晓回到新家。
屋子里还堆着箱子，但她不急着收拾。
她坐在沙发上，打开电脑，插入U盘。
里面有两个文件夹。
一个是陈悦给的，一个是陈磊给的。
她点开陈磊给的文件夹。
里面是几十张聊天记录截图，还有几个视频文件。
苏晓一张张看过去。
越看，心越冷。
高薇薇同时跟三个男生聊天，内容暧昧不清。
她找其中一个男生借钱，说家里急用，转头就买了新出的包。
她在朋友圈发跟另一个男生的合照，配文“和最重要的人”，然后屏蔽其他人。
她跟第三个男生抱怨，说前男友对她不好，求安慰。
而这些男生，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。
苏晓看完了所有截图，点开视频。
是几段录屏。
高薇薇在不同的场合，说着同样的话。
“我姐啊，特别小气，一件衣服穿好几年。”
“我姐性格怪，不爱说话，可能因为父母走得早吧。”
“我姐那个男朋友，是我看不下去介绍给她的，不然谁要她啊。”
“我姐工作能力不行，在公司混日子。”
一句句，一字字，像刀子，扎在苏晓心上。
原来，她在高薇薇嘴里，是这样的人。
原来，高薇薇在外面，是这样诋毁她的。
苏晓关掉视频，靠在沙发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不生气。
不值得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U盘里的文件备份到云端。
然后，关掉电脑。
窗外，夜色已深。
她走到窗边，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。
万家灯火，没有一盏为她而亮。
但没关系。
从今以后，她自己就是那盏灯。
周一，苏晓准时到工作室报到。
陆沉给了她一个项目，是为一家民宿做品牌设计。
“这是客户资料，你看看。他们想要那种温暖、自然的感觉，最好能体现当地特色。”
苏晓接过资料，认真看起来。
客户是一对夫妻，在山区开了家民宿，叫“归林”。
他们希望，设计能传达出“回归山林，寻找本心”的理念。
苏晓看着民宿的照片，青山绿水，小木屋，炊烟袅袅。
忽然，她想起了那个海滨小城。
想起了“听海小筑”的老板娘。
想起了老板娘说的话。
“在泥潭里待久了，会以为全世界都是泥潭。跳出来，才知道，外面有花，有海，有阳光。”
她有了灵感。
打开绘图软件，开始构思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苏晓全身心投入工作。
白天在工作室画图，晚上回家继续修改。
陆沉来看过几次，没多说什么，只点点头。
“感觉对了，继续。”
周五下午，苏晓交了初稿。
陆沉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很好，比我想象的还好。客户应该会喜欢。”
苏晓松了口气。
“不过，”陆沉指着其中一处，“这里，色彩可以再暖一点。不要用这个灰蓝色，用米白，或者浅咖。”
苏晓记下。
“其他没问题，你调整一下，周一给客户看。”
“好。”
下班时，小雨发来微信。
“苏晓姐！画展的票寄到你公司了，记得收！”
“另外，有个事要跟你说。”
“高薇薇去找周浩了，两个人好像闹翻了。”
苏晓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具体我也不清楚，我听陈悦姐说的。好像是高薇薇逼周浩公开关系，周浩不肯，两人吵起来了。”
苏晓没回复。
过了一会儿，小雨又发来一条。
“苏晓姐，你不会心软吧？”
苏晓笑了，打字。
“不会。他们的事，与我无关。”
“那就好！我就怕你心软！”
苏晓放下手机，收拾东西下班。
走出写字楼，天已经黑了。
街道上车水马龙，霓虹闪烁。
她站在路边，等公交车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，是个陌生号码。
但苏晓认出来了，是高薇薇的另一个号。
她挂断。
对方又打。
她又挂断。
第三次，她接了。
“姐……”高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你救救我……”
苏晓没说话。
“周浩他……他不要我了……”高薇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“他说他喜欢的是你，是我勾引他……他怎么能这样……”
苏晓静静听着。
“姐，我知道错了，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你原谅我好不好？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？”
“以前？”苏晓终于开口，“以前是什么样？”
高薇薇噎住了。
“以前，是你抢我的东西，我还得笑着说‘让给你’？”
“以前，是你在背后诋毁我，我还得装作不知道？”
“以前，是你抢了我男朋友，我还得祝福你们‘亲上加亲’？”
“高薇薇，”苏晓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们没有以前。从你发那张照片给我开始，我们就没有以前了。”
“姐……”
“别叫我姐。”苏晓说，“我受不起。”
电话那头，高薇薇的哭声停了。
沉默了几秒，她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苏晓，你真的要这么绝情？”
“绝情的是你。”苏晓说，“从你第一次偷我东西开始，从你第一次在背后说我坏话开始，从你第一次抢我东西开始，绝情的就是你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高薇薇，我不欠你的。”苏晓说，“这十年，我忍你，让你，不是因为我怕你，是因为我感恩舅舅一家收养我。但现在，恩情我还清了。从今以后，我们两清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把你那些事都说出去？”高薇薇的声音尖锐起来，“你在公司做的那些丑事，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
苏晓笑了。
“你说。随便说。看看是有人信你，还是有人信我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还有，”苏晓打断她，“你那些聊天记录，那些录屏，我都存着呢。你要玩，我陪你玩。看谁玩得过谁。”
电话那头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。
苏晓挂了电话。
拉黑这个号码。
公交车来了。
她上车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窗外的城市，灯火通明。
她看着那些光，心里一片平静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陈磊。
“苏晓，高薇薇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也在找我，哭得稀里哗啦，让我帮她说话。我没理。”
“谢谢磊哥。”
“不用谢。对了，下周六家族聚会，你来吗？”
苏晓顿了顿。
“不去。”
“不来也好。”陈磊说，“高薇薇肯定会闹。我和小雨、陈悦商量了，我们也不去。让他们自己闹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好好工作，别想太多。有事随时找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，苏晓靠着车窗，闭上眼睛。
家族聚会。
以前，她最怕的就是家族聚会。
要陪着笑脸，要听亲戚们说“晓晓真懂事”，要看着高薇薇被众星捧月。
现在，她不去了。
挺好。
那些虚伪的热闹，那些表面的和睦，不要也罢。
她宁愿一个人，安静地待着。
至少，真实。
周一，苏晓把修改好的设计稿交给陆沉。
陆沉看了，点头。
“可以，下午去见客户。”
下午，苏晓跟着陆沉，去了客户的公司。
客户是一对中年夫妻，看起来很和善。
他们看了苏晓的设计，眼睛都亮了。
“就是这个感觉！”妻子激动地说，“温暖，自然，又有设计感！苏小姐，你太懂我们了！”
丈夫也点头：“尤其是这个‘归’字的logo，把山林和房屋结合起来，很有意境。”
苏晓松了口气。
“您喜欢就好。”
“喜欢，太喜欢了！”妻子拉着苏晓的手，“苏小姐，你一定是懂生活的人，才能设计出这么有温度的东西。”
苏晓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她不懂生活。
她只是，在寻找生活的路上。
签了合同，送走客户，陆沉拍拍苏晓的肩膀。
“干得漂亮。这个项目，奖金给你加百分之二十。”
“谢谢陆总。”
“是你应得的。”陆沉看着她，“苏晓，你很有天赋，别浪费了。”
苏晓点头。
她知道。
从今以后，她不会浪费任何东西。
时间，才华，人生。
都不会。
下班后，苏晓去了小雨的画展。
画展在一个艺术园区，不大，但布置得很精致。
小雨看到她，兴奋地跑过来。
“苏晓姐！你来啦！”
“嗯，恭喜你。”
“走，我带你去看我的画！”
小雨拉着她，一幅一幅地介绍。
苏晓不懂画，但她能看出来，小雨画得很好。
色彩大胆，构图独特，很有灵气。
走到展厅中央，那里挂着一幅最大的画。
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，站在海边，面对着朝阳。
女孩的头发被风吹起，衣袂飘飘。
远处，海天相接，一片金光。
“这幅画叫什么？”苏晓问。
“《新生》。”小雨说，“是我为你画的。”
苏晓愣住了。
“为我？”
“嗯。”小雨看着她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苏晓姐，你就像画里的女孩。经历黑暗，但依然面向光明。总有一天，你会迎来自己的新生。”
苏晓眼眶发热。
“小雨……”
“别哭别哭！”小雨连忙摆手，“我就是想告诉你，你不是一个人。我们都在你身后，支持你。”
苏晓用力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谢谢。”
看完画展，苏晓准备回家。
在展厅门口，她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周浩。
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束花，显然是在等人。
看到苏晓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走过来。
“晓晓……”
苏晓没理他，绕开就走。
“晓晓，你等等！”周浩追上来，拦住她，“我就说几句话，说完就走。”
苏晓停下脚步，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“我和高薇薇分手了。”周浩说，“我发现，她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样。她虚荣，自私，满嘴谎话……”
“所以呢？”苏晓打断他，“你来找我，是想说，你后悔了，想跟我复合？”
周浩语塞。
“周浩，我们结束了。”苏晓平静地说，“不管你和高薇薇怎么样，都跟我没关系。请你以后，不要再来找我。”
“晓晓，我知道我错了……”
“你知道错了，我就要原谅你吗？”苏晓看着他，“周浩，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。你伤害了我，然后说一句‘我错了’，我就得原谅你，继续跟你在一起？凭什么？”
周浩说不出话。
“凭你长得帅？凭你有份好工作？还是凭你觉得，我苏晓离了你，就找不到更好的人？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苏晓冷笑，“周浩，我告诉你，我不需要你。没有你，我过得更好。我有新工作，有新朋友，有新生活。而你，只是我人生路上的一块绊脚石，我踢开了，就再也不会回头看一眼。”
周浩的脸色，变得惨白。
苏晓绕过他，继续往前走。
“晓晓！”周浩在身后喊，“你会后悔的！”
苏晓脚步没停。
后悔？
她最后悔的，就是曾经相信过他。
相信过那份虚伪的温柔。
现在，她醒了。
就不会再回头。
走出艺术园区，夜风很凉。
苏晓裹紧外套，朝公交站走去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陆沉。
“苏晓，在哪儿？”
“刚看完画展，准备回家。”
“别回了，来工作室一趟，有急事。”
苏晓心里一紧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来了再说，快点。”
苏晓挂了电话，拦了辆出租车。
二十分钟后，她冲进工作室。
陆沉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，看到她，招招手。
苏晓走进去，陆沉挂了电话，脸色严肃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你看这个。”陆沉把电脑屏幕转向她。
屏幕上，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。
标题很刺眼。
“揭秘某设计公司新晋设计师的真面目：忘恩负义，抢人男友，道德败坏！”
帖子没有点名，但描述的细节，明显指向苏晓。
“该设计师自幼父母双亡，被亲戚收养，却不知感恩，反咬一口。工作后勾引上司，抢同事男友，私生活混乱。近日更因嫉妒表妹，在家族群中散布谣言，致使表妹声誉受损……”
下面，还附了几张模糊的照片。
是苏晓和周浩在一起时的合影，但被恶意裁剪，只留下苏晓的脸。
还有一张，是苏晓和陆沉在工作室讨论工作的照片，角度刁钻，看起来像在亲密交谈。
帖子发布时间是半小时前，已经有一百多条回复。
“真的假的？看着挺清纯的姑娘，这么恶心？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啊。”
“这种人也能当设计师？公司不查查？”
苏晓的手，开始发抖。
“这是谁发的？”
“IP地址是假的，账号是新注册的。”陆沉说，“但我大概能猜到是谁。”
苏晓也猜到了。
高薇薇。
只有她，才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。
只有她，才会这么恨她。
“陆总，对不起，给公司添麻烦了。”苏晓站起来，“我辞职。”
“辞职？”陆沉皱眉，“为什么辞职？你做错什么了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都没做错。”陆沉打断她，“错的是发帖子的人。你现在辞职，不正中她下怀？”
苏晓愣住了。
“可是，公司的声誉……”
“公司的声誉，不是靠纵容造谣者来维护的。”陆沉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“苏晓，我聘用你，是因为你的才华和人品。我相信自己的判断。这件事，公司会处理，你不用担心。”
“怎么处理？”
“报警。”陆沉说，“诽谤，侵犯名誉权，够她喝一壶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陆沉拍拍她的肩膀，“你是初晓的员工，公司有责任保护你。这件事，交给我。”
苏晓的眼泪，终于掉下来。
不是委屈，是感动。
这十年，她习惯了独自承受。
习惯了被冤枉，被误解，被伤害。
习惯了没有人相信她，没有人站在她这边。
但现在，有人信她。
有人愿意保护她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哽咽着说。
“别哭。”陆沉递给她一张纸巾，“先去洗把脸，然后，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反击。”
苏晓接过纸巾，用力点头。
反击。
是啊，她为什么要逃？
她为什么要辞职？
她做错了什么？
她没错。
错的是那些伤害她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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